遗忘

遗忘

我叫李忘,今年十八。在人们看来我是一个很糟糕的家伙,因为我总记不起昨日的承诺和明天的约定,记不起前夜的聚会和狂欢,也记不起信誓旦旦高谈阔论着的梦想与追逐。常人也会慢慢忘记很多东西,但我的遗忘功能似乎强大得多,相比之下,我更彻底地失去过去,以及那总想不起方向的未来。“无妨,不是还有现在吗?人们不是说把握现在比追忆过去和追逐未来更切实重要吗?”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又常常在安慰过后遗忘,继续像头猪一样在生活的泥沼中哼哼地打滚。

我想我可能是上帝的实验品。一般人一定想不起上个月或是去年今天那个早上穿的鞋是什么颜色的,但我则想不起昨天的这个时辰女友的声嘶力竭和泛红的眼眶是为了什么,也想不起早上看励志电影时从心底深处涌起的那股渴望与为梦想奋战的决心和激情。我是麻木的。我所追忆和留恋的绝非是甜蜜的爱情和闪光的理想,而是昨天在堕入时光之渊后留下的黑暗与茫然,以及这份茫然给予的无限酸涩;我所追逐与向往的也绝非是巅峰的事业与耀眼的光荣,而是明天在可悲地变成昨天之后我无法重拾的那份朦胧,以及随之而来的哀伤和祭奠。

我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朝生暮死,我靠着生存惯性安然地活过了十八年。然而就在去年,我的惯性受到了撼动。死亡第一次接近我,我开始不得不直视它,认真地分析和评估它的力量。枯瘦如柴的老人斜斜地横在木板堆叠成的简易床铺上,上下眼皮被厚厚的眼屎相连,几乎看不见眼珠,我只是在眼角看到隐约闪烁的泪光。昏黄的灯下,孤陋的乡野,肆虐的风雨,哭嚎着的天地,老人就在这里,平静地结束了过去,也同时结束了现在和将来一切关于他的可能性。亲朋们远远地坐在厅堂里,各自神情冷漠,肃穆无言,只有我在床榻旁握着老人的手,直至最后一刻。感受着热量一点点离开这个生灵,我又想起了他惨淡而又执着的一生,他曾经苦苦追求的,难道就是这个结局,我真的不敢相信。擦干眼角,我木然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地说了句“走了”。一瞬间,惊愕,恐惧,茫然,释怀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每一个人的脸庞,但是更多的还是麻木,麻木,麻木,令我心痛而又无可奈何的麻木。然后,大家开始了早已准备停当的后续工作。而懦弱的我无法接受这一切,包括那已成俗礼的夸张的大哭。我裹着单衣,走进雨里,想陪他的灵魂最后一程。就此别了吧。从此以后,我们各自孤独,各自在各自的江湖里飘摇。只是,生者在流浪中老去,而死者,你永远年轻!

我本以为自己能将所有的记忆像压低了声儿放屁一样悄悄搁置在我坐过的地方,然后了让它慢慢逸散开来,与天地相合,即使再尴尬地闻到也已与我无关,甚至可以捏着鼻子,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自然地努努嘴叹一声“哎呀,真臭啊。”可是,那一幕始终在我的脑海里。一年多来,不管是学业还是人类引以为精神支柱的爱情,关于它们的一切我都可以迅速地遗忘。我在寻找着它们,它们也在寻找着我,只是我很清楚,我瞧不起它们,它们也瞧不起我。可是死亡不一样,我不找它,但它在找我,每天每时每刻进度条都在前进着,而且,必有那么一天,它会像水蛇一样柔柔地缠上我。然后在大脑一片空白时我陷入了永远的沉睡,不再醒来。那是比爱情更加销魂的毁灭,比成功更加诱人的沉沦。我想,有些时候,我真忍不住要歌颂你。

我终于清楚明白地了解了,那人们追忆着的昨日,和追逐的明天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而我所追求的此刻的宁静和下一刻的彻底遗忘,才是生命最终的归宿,也是整个文明的最高依托。因为一切,都会涅没在黎明前最黑的黑暗里。对于破晓,我们那么接近,那么相信,但是不可能,不可能看到曙光。

我犹记得那个流浪在风雨里,为逝去的灵魂品尝泪水的夜里,我所看到的竹林。我想那摇曳的竹影和沙沙的哭声,便是所有生命最真实的写照和所有问题最终的答案。

谨此记2014年8月殁事。时2015年。